《妈妈,对不起》:无止境的照护压力,让我终于对失智母亲动手了

发布于 2020-06-10   544人围观


退化的脚力,尿失禁的量增加,三番两次在厕所排便失败──由于衰老和阿兹海默症一起恶化,2016年秋季母亲变得衰弱,照护起来更劳心劳力了。进入10月以后,除了这些问题以外,暴食状况也再次发生。

我总是在晚上6点左右準备好晚餐,但现在只要稍微迟了一点,母亲就会乱翻厨房,把冷冻食品丢得到处都是。「我好饿好饿,饿得快死了,谁叫你不做饭给我吃!」──食慾应该是最原始而且最根本的欲望。不管我再怎幺说、怎幺求、怎幺生气,母亲就是不肯停止这种行为。

自我崩坏时,一定都有前兆。

这次的前兆,是呈现为「要是可以把在眼前捣乱的母亲痛揍一顿,一定会很爽」的念头。我的理性清楚这是绝对不可以做的事。对弯腰驼背、连站都站不稳,只是跌倒就会骨折的母亲,如果我真的动手打下去,绝对不只是普通受伤的程度而已。如果因为我动手,害母亲死掉,那就是杀人,也就是葬送我自己的前途。然而儘管理性这幺想,脑中的幻想却无法遏止地扩大。

很简单啊。

只要握紧拳头,举起手臂,挥下去就行了。 只是这点动作,就可以让你痛快无比。

有什幺好犹豫的?这个生物让你吃了这幺多苦,你只是给她一点教训罢了啊。握拳,举起来,挥下去──只是这样,就可以甩掉你现在感受到的痛苦沉重压力,畅快大笑。

世上有所谓「恶魔的呢喃」,在我这样的精神状态中,所谓的恶魔肯定就是我自己,这呢喃就是精神即将因为压力而崩溃的声音。

终于动手了

10月23日星期六,我比平常晚进厨房。结果母亲把冷冻食品丢得到处都是,看到我便直喊:「我饿死了!我饿死了!」第二天是星期天,我也得自己做晚饭。我心想:「明天绝对要守时」,然而脑中还有另一个清楚的声音在作响:「揍她,明天她敢再这样,就揍死她!」

隔天24日傍晚,我就像平常那样出门买东西,结果比预定时间晚了一些。我急忙赶回家时,已经超过晚上6点了,但我记得应该连5分钟都没有超过。

我鬆了一口气,心想赶上了,然而迎接我的,又是丢得整个厨房都是的冷冻食品,以及母亲的怨怼:「我饿死了!我饿死了!」

回过神时,我已经打了母亲一巴掌。

母亲没有退缩。

「居然打你妈,你这个不肖子!」她握住双拳,朝我扑打上来。衰老的母亲的拳头捶在身上一点都不痛,然而我却无法控制已经爆发的暴力冲动。我闪开她的拳头,又甩出一巴掌。「你竟敢、你竟敢⋯⋯!好痛!可恶!」母亲嚷嚷着打过来,我又是一巴掌。

之所以打巴掌,应该是出于无意识的自制:「万一用拳头打下去,就无可挽回了。」回想起当时我的心情,是「快住手」的理性与「干得好」的解放感彼此冲撞,陷入奇妙的麻木状态。这毫无现实感,就好像身处在梦境里一样,我和母亲彼此拉扯,殴打对方。不,互殴这样的形容对母亲并不公平。因为我一点都不痛,但母亲一定很痛。我无法阻止我自己,不停地甩母亲巴掌。

一直到看到鲜血,我才回过神来,母亲咬破嘴巴了。

我一停手,母亲立刻一屁股瘫坐在地。她按着脸颊,不停地喃喃说道:「居然打你妈、居然打你妈⋯⋯」我陷在整个人被撕裂般的无动于衷当中,无计可施,只能看着母亲。

渐渐地,母亲喃喃自语的内容出现了变化。

「咦?我的嘴巴怎幺破了?我怎幺了?」──无法记住事情,就是这幺一回事吗!瞬间,感情重回我的心中,一阵战慄窜过背脊。我留下前往洗手间的母亲,关进自己的房间里。我甚至提不起力气思考,望向手机,发现德国的妹妹传讯息过来。

「今天如果方便视讯就连络我。下星期是秋季假期,我不在家。下下星期的11月6日我会在。」

长年以来,每个星期日的晚上6点到7点左右,我们都会和妹妹用Skype视讯,让母亲看看外孙们。不方便的时候,会弹性地中止或延期,妹妹就是来连络这件事的。

幸好今天是星期日──

「我想立刻跟妳聊聊。我準备好视讯了。」我立刻回覆。

向妹妹倾吐,脱离危机

我透过Skype告诉妹妹自己做了什幺事。一方面是因为如果不找人诉说,我觉得我会疯掉,而且我认为必须藉由告诉别人,来预防自己再犯。不管我做什幺,母亲都不会记得。我害怕在这种状态下,暴力变成习惯,逐渐升级。妹妹似乎立刻就掌握状况了,她说:「好,我来连络照顾管理专员T先生。我想哥已经到极限了,我们来好好想个办法吧。」

隔天T先生立刻连络我:

「我收到令妹的电邮,了解状况了。我想松浦先生需要休息一阵子。总之先请令堂去短期住宿2星期吧。透过休息,争取时间,然后再来思考往后的事。需要的手续,全部交给我处理吧。」

然后他又说:「坦白说,在我看来,我也觉得这阵子的松浦先生已经到了极限了,我觉得你真的够努力了。」

真的够努力了──我想对于终于做出暴力行为的家庭照护者,应该已经有了一套固定的範本说词。但即便如此,这句话还是深深地抚慰了我。

就这样,母亲临时决定前往短期住宿,但是在那之前,有一些非做不可的事。我带母亲去看牙医,进行定期检查并洗牙。并请妹妹上网买了母亲的冬季内衣裤寄过来,试穿尺寸是否合适。

前往短期住宿的前一天,我带母亲去内科诊所接种流感疫苗。由于抗体需要几个星期才会产生,因此必须在冬季流感正式流行起来之前趁早接种。疫苗接种同意书需要本人签名。我说:「在这边写自己的名字喔。」母亲一脸困惑地说:「我不会写自己的名字。」我说:「写平假名也可以喔。」母亲想了一下,总算用汉字写了自己的名字。签名非常虚弱,完全无法想像她以前的笔迹是那样秀丽。

母亲去短期住宿以后,家里只剩下老狗和我。2星期的空白──其实这是我睽违2年4个月的休息。

利用短期住宿等机构隔离家庭照顾者与受照顾者,应该是发生家暴时的基本处理方式。11月和12月,照顾管理专员T先生规画了11天的短期住宿后回家3天,接着又是11天的短期住宿后回家3天的循环。虽然有政府长照保险的补助,但短期住宿一天还是要花掉5000日圆左右。对于收入遽减的我而言,是一笔相当沉重的负担。幸好双薪家庭的妹妹紧急寄钱来给我,让我暂时能够免于收入面的危机。

我和照顾管理专员T先生讨论后,认为以自家为中心照护母亲的方式,已经到了极限,往后应该把母亲交给机构的专门人员。

至于我的心情,是悔恨与安心掺半。

「就到此为止了吗?我就只能做到这样吗?就不能再想办法撑下去吗?」「总算结束了。」这两种心情在全身四处乱窜,即使母亲去短期住宿,我也不太有休息到的感觉。

事实上还不到可以安心的状况。老人照护机构有名额限制,由于近年来老年人口增加,每个地方都一床难求,不是说想要就可以立刻入住的。而且说是老人照护机构,种类也非常多。大致上可以分成2种,一种是健康的老人居住的,以及专收失智等需要照护的老人的机构,然后再分为公立与私立。光是这样就有4种了,但每一种又根据规模与目的,细分成更多种类。人数多的机构、人数少的机构、以正常生活为目的的机构、以医疗或复健为目的的机构等等。

像母亲这种暂时没有明显的疾病,因衰老和阿兹海默症而被评估为「需照护三」等级的情况,要选择的就是「需要照护的老人正常生活的机构」。

寻找入住机构必须有长期抗战的準备

我们三兄妹在T先生的建议下,考虑让母亲进入特别养护老人院、团体家屋(Group Home)或民营的老人安养中心。

特别养护老人院是被评估为「需照护三」等级以上的老人,可以入住的公立照护机构。由于是让老人过日常生活的机构,需要持续性医疗行为的老人不在对象内。有跨区型与社区型,跨区型不管任何地方的居民都可以入住,社区型则是收容人数在20人以下的小规模机构,仅接受当地社区的老人。因为是公立的,入住费用较便宜。依据机构兴建的年代,设备的充实程度差异相当大,有些地方是单人房,也有些就像医院的大病房。低廉的价格很有吸引力,申请的人很多,有些地方甚至必须排队等一年以上。

相对地,团体家屋主要是以社会福利法人或NPO非营利组织等民间为主体经营的社区型照护机构,以该社区的老人为对象。特色是收容人数不多,规模从10人到20人左右,进行家庭式的照护,基本上是单人房。团体家屋也有政府补助,入住费用也不到极端昂贵。不过团体家屋也很抢手,排队时间通常都很久。

民间的私人安养中心就不用说了,整体来说费用都很昂贵,如果要追求高级,可以说没有极限。但反过来说,只要有钱,想要什幺样的服务都有可能。但收费昂贵应该仍是个门槛,要入住并不困难。即使在照护的世界,一样是「有钱能使鬼推磨」啊。

但现实问题是,私人安养院对我们三兄妹的收入而言过于昂贵,实在是负担不起。那幺就只能选择特别养护老人院或团体家屋,但两边都不是那幺容易可以进去的,2016年底,我们有了心理準备:「这下要进入长期战了。」

相关书摘 ►《妈妈,对不起》:面对满口「不要不要」的失智母亲,实在难以保持冷静

书籍介绍

《妈妈,对不起:独身中年大叔的照护奋斗记》,圆神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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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松浦晋也
译者:王华懋

面对被丢得满地的冷冻食品,长久以来的压力终于爆发!「我……我忍不住打了我妈!」

这样的情节看似遥远,但在日渐高龄化的社会里,这或将不是特例,而是人人都可能面临的亲情难题。想一肩扛下,可现实竟如此艰难。想要逃避,却又割捨不下那个曾经如此爱你的人……一个从事科学报导的男记者,以理性却又率真的笔法写下自己的亲身经历,你我都将感同身受!

松浦晋是一位与母亲同住,过得自由自在、五十多岁的单身汉。万万没想到,年轻时精明俐落,尽情享受人生的母亲,却在晚年患上了失智症。从事科学报导多年,凡事讲求合理及逻辑,面对行为举止无法用理性来分析的母亲,他开始体会到一个单身男子照顾患病母亲的难度有多高。打开家门看见如战场般的髒乱环境、打开存摺看见不断减少的余额……

母亲似乎变成和从前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,像个失控的孩子,永远在挑战理智的极限……这让他彷彿置身于压力锅中,担心随时都会爆炸。他如实的写下自己的经历,让更多人知道老年照护的现实与纠结,也让身处相同境遇的读者更从容的看待漫长的照护生涯,不再是只能对着被照顾的亲人说声:「对不起。」

《妈妈,对不起》:无止境的照护压力,让我终于对失智母亲动手了